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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荆高]朝夕

这对真的⋯⋯太虐了

白夜笙:

《云胡不归》里文,配图BY咯哦可兔子

 

***

 

朝夕

“荆轲既至燕,爱燕之狗屠及善击筑者高渐离。荆轲嗜酒,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市,酒酣以往,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于市中,相乐也,已而相泣,旁若无人者。”
                                                  ——《史记·刺客列传·荆轲》

  公元前二二八年。
  按秦国的纪年法,这该是始皇十九年;按高渐离的纪年法,这该是燕王喜二十七年;而按照荆轲的纪年法,这该是他认识高渐离的第三年。
  自从那日酒肆一遇,那个一袭白衣旁若无人般抚着琴的人便从他心里抹之不去了,走到哪里都要想起那个负琴远走不再回头的背影来。
  他想这真是没有天理,为什么偏偏会让他遇上这么一个人,板着一张脸仿佛天下人都欠了他的钱。可看见那张脸他又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凑过去调笑一番,无非是想看看那人若是逸出哪怕一丝半点的笑意,又该是何等模样。
  荆轲往碗里添了些酒,依旧是燕国最好的冰烧酒,可是酒肆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再没有那个安安静静弹琴的人。
  邻座的是几个读书人,蓄着长须,面色白净,正一脸惊惶地传递着什么讯息:“听说了么?秦国的大将军王翦刚刚攻破了赵国,赵王成了俘虏,秦国吞食了赵国全部的土地,大军继续北上,已经快打到燕国了!”
  “这可怎生是好!”另一个士子骇得连竹箸都快握不稳了,“以我燕国的兵力要和秦国的铁甲兵相抗……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苍天啊,燕国也要亡了!”几个老一些的读书人立刻变了颜色,甚至还有潸然泪下的,“天助强秦,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荆轲听着那几人聚在一处大放哀声,不禁摇了摇头,取了箸敲了敲碗,扬声长吟:“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土国城漕, 我独南行——真是好诗好诗,你们这帮书呆子念了一辈子的书,如何却失了此等气魄!”
  那几个哭作一团的人回过头来看他,荆轲仰天一笑,将酒坛一摔在地:“大丈夫顶天立地,亡国在即,不亲赴前线痛快杀敌也就罢了,又何必在此哭哭啼啼!”
  他提着长剑,一碗酒一声笑,豪气干云,有士子想反驳,却莫名地被这种气势所震慑,诺诺地接不上一句话来。
  “既然亡国在即,那这位侠士又何不亲赴前线痛快杀敌,反而只会跑到燕都的酒馆来骂几个读书人?”酒楼的窗下,却有人反唇相讥,语气淡淡。
  那个声音再熟悉不过,荆轲连忙探头往窗外望去,见白衣的琴师背着古弦,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抬头看他,眼神清冽。
  “哎,又是你呀?”荆轲抓起桌上的剑,一个跟斗从二楼的木窗翻了出来,轻轻巧巧落到街心,唰唰唰唰地把手中剑转着圈挎回背上,露出很大一个笑脸,“嘿嘿,一别多日,快来看看我是不是又长帅了?”
  高渐离抬了抬眉毛,没有答他。荆轲见得不到回答,兀自不肯甘休地凑了上去,接着打趣,“难得你主动跟我说一次话,是不是……想我了?”
  高渐离眉毛抬得更高,这次倒作了答,却不是什么好话:“只不过是因为走在街上,正巧听见有个人在酒馆里当场闹了个大笑话而已,想着若传出去,说这人竟是我高渐离的朋友,没的丢了我的脸,所以才来提醒你一句。”
  他丢下这句话,便径自往前走了,荆轲一溜烟地追过去,一脸的无辜:“我哪里闹笑话了,我这是在教训那帮读书人酸腐啊?”
  高渐离侧过头懒得理他,直到荆轲一路追着到了他家,才淡淡转头问:“你来燕都几天了?”
  “今天刚到——话说燕都这么大我一来就碰到你了还真是有缘啊哈哈哈。”荆轲把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俗话说的好,有缘千里来相会,千里姻缘一线牵啊!”
  高渐离不动声色地把那只不老实的手从肩上推开,依旧是平静如水的语气:“住哪?”
  “啊?”荆轲素来动口比动脑快,此刻却大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住哪?”
  “我居所窄小你又不是不知道,所以是打地铺还是睡地窖?”高渐离瞥了他一眼,突然唇角像是泛起一丝笑,“或者那边有个狗窝,才铺了新茅草想必很是舒适,不如你住那里?”
  荆轲坚决摇头:“不!我不干!你的床不就是我的床么还分这么清楚做什么……哎,”他突然一指高渐离,瞪大了双眼,“我可以认为你刚才那句是在说笑话并且笑了么!?”
  “你理解错了。”高渐离推开了简朴却干净的木门,斩钉截铁。
  荆轲立刻尾随而入:“嘿嘿你没有拒绝那代表我可以睡你的床咯?甚好甚好,其实也不是第一次了嘛……”被那双寒光如剑的眼神一瞪,他立刻陪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转移话题,“话说回来我何时才能听你讲个笑话诶。”
  “下辈子。还有,那是我的枕头,你要躺拿这个去。”
  高渐离摔了一个枕头给他,把身上的古琴解下来,放在琴桌上。荆轲趴在那个枕头上看他,依旧是眉目清俊的一张脸,神色平静如水,像是深山里悠悠的琴音,白云袅袅深谷幽潭,毫无波澜。
  高渐离在他对面坐下,语调淡淡:“怎么又到燕国来了?”
  “难得你也有开口问人的一天呐。”荆轲悠闲地赖在床上一伸懒腰,“哎,话说回来,你真不打算知道我那年是如何在一瞬间杀掉刑场高墙上的二十四名弓箭手么?”
  “不打算。”
  “哎哎,话别说得这样绝嘛。”荆轲转了转眼珠,凑近身去讨价还价,“不讲笑话也可以,你用一个秘密来换我的秘密如何?”
  “没有秘密。”
  “啧啧,不要这么小气嘛。”荆轲抄起手歪着头看他,“你分明有秘密!呐,你要是告诉我你在何处买的好琴弦,我就告诉你答案如何?”
  “好琴弦?”高渐离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荆轲凑过去双手乱拨着他的琴,连声称赞:“是啊……你忘了当年刑场秦将向你射了一支箭,你用琴弦弹回去了?这得用多结实的琴弦啊!”
  他双手比划着,将那张琴的琴弦向外拉得老长:“就像这样!”
  高渐离连忙要把他那双魔爪拍开,然而已经迟了。“啪”地一声脆响,一根琴弦在荆轲指尖断裂。
  “……”高渐离嘴角一阵抽搐,夺过他的宝贝古琴自顾自去换了一根新弦。被撇在原地的荆轲一脸无辜地摊手:“我真的没有用力啊渐离……”
  高渐离冷着脸不说话,荆轲苦着脸,终于正经地把刚才未完的话头接了下去:“我来燕国,是受田光之托,与太子丹商议一件大事。”
  “何事?”高渐离冷着一张脸问他。
  “刺秦。”
  荆轲按着剑,低低地吐出这两个字,认真得不像是平时那个人。高渐离换弦的手一震,指下窜出了一连串的乱音。
  “有人在为我担心哦。”荆轲顿时跳了起来,手一指他下了断语,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喧闹嘻哈的尊容。
  高渐离罕见地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换他的琴弦,良久才抬头问他:“什么时候出发?”
  “快了,不过有些事还没齐备,太子丹也还没下定决心。”荆轲摸了摸自己的酒葫芦,突然脸一苦哀声叫了起来,“糟糕!在酒楼忙着和你说话,忘记打酒了……”
  高渐离将换好弦的古琴系在了背上,淡淡地看着荆轲在那里抱头哀号,不由摇了摇头:“你再吵下去,我定然打消了告诉你我在狗屠家藏了三坛好酒的念头。”
  荆轲一骨碌翻起来:“你也会喝酒?”
  “三坛大江风,我记得狗屠说你喜欢这酒。”高渐离径自推门走了出去,“我家没有酒窖,藏在了他处,要喝就走。”
  荆轲在他身后一副感动得涕泪交加的样子:“还是我家渐离知我!”

  闹市里人来人往甚是喧嚣热闹,最近秦兵破赵,狗屠也从赵都邯郸搬到了燕都来,依旧开着一家小酒楼。荆轲说坐在屋子里喝酒太憋闷,于是硬扯着高渐离要翻到屋顶上去。高渐离罕见地顺着他胡闹,于是二人在屋顶倚背而坐,荆轲抱着酒坛灌酒而高渐离在身前摆出了他的琴。
  “喂。”
  “你居然主动和我说话?”荆轲顿时受宠若惊,随后又板起了脸,“一点礼貌都没有,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又不叫‘喂’,叫声大哥来听听?”
  “……”高渐离一阵沉默,过了很久还是轻声问他,“你去刺秦,还回得来么?”
  “嘁,你大哥我是什么人?上天入地未逢敌手,千军万马取上将头颅如探囊取物,怎么可能回不来?”荆轲扭头,夸张地翻了个白眼看他,然而和他背靠着背的那人没有回答。
  “其实……也许也回不来吧。”荆轲把头转回去,仰天倒了一口酒。
  依旧没有回答,却有琴声在身后蓦地响起。
  高渐离低着头,伸手一按琴弦,第一个音响起的时候荆轲忽然拍手一笑:“哈,这曲你难不倒我,是《击鼓》啊,你以前好像说是什么……是什么北风南风的。”
  “是《击鼓》,出自《诗经?邶风》。”高渐离点头,琴音里渐渐浸出一种莫名的苍凉来,“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你在酒馆里拿《击鼓》里这几句骂人,知道此歌何意么?”
  “当然知道。”荆轲得意地一挥手,“我记得你以前说,这几句是说击鼓声镗镗,将士正奋勇演练刀枪,而土墙和漕城也正忙着修筑,唯有我随军远征到了南方。说的是男儿上阵卫国,是一腔热血豪情。怎么样,一字不差吧?”
  高渐离转过头来,看起来一副很想翻白眼又强行忍住的样子:“前面半句是我说的,后面你从何处听来?这首诗分明是说国有战事,丈夫被迫远离妻子出征,你却断章取义地拿来说什么男儿热血,真是荒唐。”
  “哈、哈哈,是这样啊?”荆轲讪讪然地挠着头,“哎,那几个书呆子也未必就能听懂……谁能有我家渐离这样博学?”
  高渐离摇着头,神色间像是又无奈又像是有些好笑:“你以为谁都像你?”
  荆轲看着他想笑又忍住的神情,伸手一指,满是教训的口气:“你这个人,就是面冷心热,明明心里想笑得很,脸上偏偏又不动声色,活得这么累干什么。来笑一个给大哥看看?”
  高渐离回身不再理他,指尖琴声如故。他和着曲调,轻声吟诵:“击鼓其镗, 踊跃用兵。土国城漕, 我独南行。从孙子仲, 平陈与宋。不我以归, 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 于林之下……”
  吟到此处他忽地顿住了,于是再无下文。
  荆轲兀自在他背后喝着酒,大呼小叫地自我安慰:“不肯笑弹首小曲给大哥听也是好的……”
  琴声如旧,未有回音。
  苍凉琴声中荆轲仰头倒着酒,忽地流下泪来。他素来脸上藏不住心事,高渐离的苍苍然的琴音仿佛击溃了他一般,于是丢了酒壶像个孩子那样揽住高渐离放声大哭。有某一种悲凉的情绪充满了他的胸臆,他无法言语,于是痛哭。
  “也许也回不来……。”他声音低落了下去,重复着这一句,微微阖眼。
  是英雄之泪,无关怯弱或者后悔。
  高渐离被他揽住,却没有挣扎。他看着荆轲的神色,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某一天萧杀的北风吹动白幡,那人慷慨击铗而去,高渐离击筑相送,而后在心里默默地想起这一日未曾出口的词句。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高渐离想即便那天他不小心吟了出来荆轲也未必能听懂,非要他给他细细地解释才可能明白,明白《击鼓》是《诗经?邶风》里的一首,说的是国有战事丈夫被迫从军与妻子分别,战后又迟迟不得归,于是想起与妻子分别时的情形来——我曾与你说过生死聚散,只愿与你双手交握直到垂垂老去。可叹如今散落天涯,怕有生之年难以回归,也叹如今天各一方,旧日信约已成空话。
  此地一别,后会无期。

  这已经是荆轲出发后的第七天,然后咸阳方面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太子丹留在了燕都主持大局,而墨家几个首领都悄悄化装潜行到了咸阳——燕丹原本极力阻止过,然而禁不住高渐离一再要求,他对着白衣的琴师那双清冽而执拗的眼睛,觉得所有劝阻的话都不忍再出口,也不必再出口,因为那个人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诉了他,无论如何,咸阳他一定会去。
  于是身为墨家巨子的太子丹长叹一声,默许了他们冒大险入咸阳。
  墨家在咸阳亦有一个极其秘密的据点,是一处茶楼,大隐隐于市,倒不容易被发觉。这一日咸阳街上突然哗啦啦地涌进了无数长戈的兵士,将街道堵得满满当当,城里百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家家闭户不敢出门,诺大的都城里立刻显得肃杀而冷清。高渐离把藏身之处的木窗推开一线向外看去,从那些兵士身上的盔甲判断,该是秦国最精锐的铁甲兵。
  他蓦地握住了剑柄,觉得指尖前所未有地冰凉。
  依旧没有荆轲的消息。
  而后寒光瞬起,高渐离手底白光一转,并未转身,水寒剑遥遥指向屋外:“谁。”
  屋外有一种让他不安的剑气扑面而来,却并非他所熟悉的那个人。木门缓缓打开,门外有人平静地答话:“在下盖聂。”
  木门之后,那个素衣的剑客直视着他,安静而沉稳,一字一字地道明来意:“今日燕国来使荆轲面见秦王,献樊于期头颅与督亢地图,图穷剑出,行刺秦王。”
  他用的是叙述的语气,像是在给高渐离解释一件事实。高渐离猛然回身,面色一冷:“嬴政死了?”
  “没有。”盖聂依旧平静地答他,至始至终这两个人都毫无表情,像是两柄出鞘的剑,在进行着一场不动声色的交锋。高渐离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以他的剑术,如此近的距离,无人能挡,嬴政不可能逃脱!”沉默片刻,高渐离豁然抬头,水寒剑向前逼了一尺,直取盖聂,“早听说剑圣盖聂成了嬴政身边的走狗,是你助了嬴政?”
  剑风激得盖聂的衣衫涌动,他却未曾退避:“我离荆卿甚远,用百步飞剑挡了他的必杀一击。其实以他的本事,要冲杀出重围也不是难事,不过……”
  “不过什么?”高渐离觉得水寒剑的剑柄快在手心里碎掉了,握剑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不过,厮杀中他旧伤崩裂,还是……落败被擒。”盖聂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的变化,极淡极淡的一抹悲凉从他的眉目间溜了过去,一瞬不见。
  “旧……伤?”
  “似乎是箭伤。大殿之上荆卿曾经长笑,说不想四年前一时不慎,致使如今。”
  四年前的箭伤……高渐离心里一动,四年前他才刚刚遇到荆轲,觉得这个毫无正形嗜酒如命的人莫名地讨厌,而剑术又确实让人佩服。四年前他独闯旷修的刑场,荆轲不请自到,一人一剑让秦兵近身不了半步,而后他二人冲阵而出,又各自天涯。
  那日的秦兵很多,他自恃剑术,却也多多少少地受了些伤,那个本就十分惹人讨厌的人却又更加惹人讨厌地托大,总是抢先护着他,好像他是块一碰就散的嫩豆腐。说起来,当时城墙上箭雨如蝗,荆轲一柄剑将二人护得滴水不漏,莫非在那时他其实是……中过箭的?
  高渐离觉得心里莫名地一阵刺痛,此生未有。这些他统统都不知道,那日破阵之后,他甚至吝啬于一句诸如“你还好么”这样的一句简单的问候,荆轲是否受过伤,他一无所知。
  他曾经以为四年的相交已经很了解那个毫无正形嗜酒如命的人了,连昔日莫名的讨厌也化成了日渐习惯,可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真的了解得太少太少,少到追悔莫及的时候已经来不及。
  “荆卿托我传话。”盖聂看着他走神,也跟着顿了顿,这时继续说了下去,“说大丈夫生于世间,有知交,有酒喝,此生无憾。纵然功败垂成,虽死犹荣。秦王已经下令明日午时,处以极刑。荆卿托我问你,可还记得旷修?”
  高渐离握剑的手颤了一瞬。那日他独闯刑场,与旷修合奏罢一曲高山流水,而后那个琴艺超尘的乐师咬舌而死,如今……轮到荆轲了么?
  不知哪来的风吹开了半掩着的木窗,吱吱呀呀的声音莫名的凄切,他觉得风真是大啊,大得自己快要站立不住。
  盖聂没有再说话,转身下楼。
  有着剑圣之称的人走出了很远,还是忍不住在无人之处长长地一声叹。他仰头看着茫茫天地,想到底是自己那一剑葬送了一个英雄,于是世间再无那个或许可以称作他此生唯一朋友的人。
  盖聂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衣的琴师拄着水寒剑站在原地,一缕头发垂落遮住了他半边脸,盖聂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觉得那个身影又单薄又悲凉。水寒剑上凝了淡淡的一层薄霜,盖聂看着那个人和那柄剑,突然有种错觉,觉得一层薄霜悄悄地覆盖了整个天地。

  次日午时,刑场。
  始皇帝显然是想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捕获刺客之后便下令在北城刑台处以极刑,示众于天下。老百姓平日里难得见一次大事,岂有不凑热闹之理,即便远远望得一眼,日后也是茶余饭后吹嘘神侃的谈资,于是都蜂拥而至,将刑场堵得水泄不通。
  刑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布满了秦兵,弓弩密密匝匝地拉满了,若是有人敢来劫法场,
十丈之内定然被射成一只刺猬。荆轲被绑在行刑架上,脸上却还是满不在乎的神色,仿佛他荆轲大侠只是偶尔无聊陪着这帮小喽啰玩两手而已。
  墨家的茶楼正好在刑场不远处,高渐离登楼望去,弓弩阵中那个人隐隐约约地只能看到轮廓。从荆轲被押上刑台至今已经两个时辰了,他就这么站在这里看了两个时辰,不动也不说话。班大师雪女已经劝了好几回,可他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
  日头悄悄地移,眼看逐渐接近正午,高渐离终于解下了负在身后的古弦,坐在茶楼顶上,指尖拨出了第一个音。
  雪女自认精通音律,箫技冠绝天下,可她从来不曾听过这首曲,亦从未听高渐离平日里奏过。那首曲悲凉却不哀伤,深沉却不凝滞,音调重重叠叠扑面而来却不单调乏味,有如大江之风,是苍山覆雪,是风吹转篷,是世事沧桑,是故人零落,此身萧索。
  荆轲在刑台上微微仰头,他整个人被牢牢地缚在了刑架上,连略微扭动头颅都不能够。正午的阳光很是刺眼,阳光之中他看不清琴声是从何而来,然而他知道奏的是谁。
  这曲《高山流水》,某一年某一天他曾听那两人奏过。那时他在秦兵里冲杀,男儿拔剑临阵生死,曾经大笑三声,说大丈夫上阵杀敌,有高山流水相伴,这世间又有几人。
  于是他蓦地纵声长笑:“大丈夫生于世间,能有高山流水相送,纵死何憾!”
  高渐离在茶楼上听着他的笑声,远远地不太真切,然而他不用看就能知道那人脸上定然又是平日里那副嚣张的神色。
  风里卷来了那人此生最后的一句话:
  “高墙上的兵士,任谁都没法子一下杀光。我是假扮成秦国的将领,才能不动声色地除掉那二十四人……大哥最后教你一招,记住了!”
  荆轲吐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高渐离手指轻轻一收,落下了最后一个音。
  荆轲笑着笑着,笑声戛然而止。他慢慢低下头去,用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高渐离微微阖眼,阳光炫目。
  某一年某一天某个人非要他讲一个笑话来换这个秘密,然而他一言不发转头便离去。而此刻在那个人生命将尽的时候依然未曾忘记他这一问。他想说大哥在你多年的熏陶下其实我也会讲笑话了,可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即便出口,那个人也听不到。
  指下一根弦嘣地一声断裂了,高渐离低头去看,那是一根新弦,刚刚换过不久。
  日已正午,行刑的官员拔出令箭掷落,行凌迟之刑。然而兵士走到刑台上那人身边才蓦地骇声惊呼:“禀大人!犯人已经……已经身亡!”
  “什么?!”监斩官大惊,连忙来看,只见荆轲嘴角依旧一丝洒脱的笑,然而心脉不知何时已经被震断,呼吸早止。
  在众人一片哗然中,远处的茶楼里有人悄然起身,一袭白衣一把古琴。
  班大师也发现了异状,突然明白过来:“小高,那莫非是你的……绝弦之音?”
  高渐离没有答他,只是把琴细细系好,神色平静如水。他没有再看刑台那边,慢慢转身走下了茶楼。班大师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其实那个倔强而淡然的人摇摇欲坠,每走一步都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他望向荆轲那边,黯然摇头:“是绝弦之音啊……”
  方才那一曲似乎还在天地间回旋,他摇着头,想这是小高素来极少在人前显露的必杀之技,堪比一招易水寒,琴弦一断夺命无形。高渐离独自站了两个时辰,最终还是奏了这一曲夺命的琴。
  高山流水,以谢知音。

尾声

  很多年以后秦都咸阳里的老人说起始皇二十年的时候,还是眉飞色舞滔滔不绝,说这一年发生的怪事真是多啊。先是皇帝遭了刺客,派了数不清的兵士将刺客团团围在北城的刑台要凌迟处死,大家伙都准备去看个热闹,然而临到行刑的时候不知道谁在远处弹了一个小曲,刺客笑了几声就死了。后来皇上本来又下旨说把刺客分尸,然而那天夜里存放刺客尸身的地方莫名地烧了一把大火,火光冲天燃了半条街,过了一夜才熄。第二天白天,本来已经渐渐入春的咸阳城迎来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大雪,雪大得骇人,街上积雪直掩到了齐腰深,街巷里都纷纷传言,说皇帝杀了个英雄,老天爷这是覆雪为祭。
  
  高渐离在那场大雪里收拾着荆轲的遗物,除了一柄旧剑一个酒壶,那个浪迹四方的人其实并未在这个世间留下多少痕迹。他访遍了荆轲的旧友,可除了狗屠那里有一只坏掉的酒葫芦之外,就只有他家还有几套荆轲旧日的衣衫,衣衫上左一刀右一剑的都是窟窿。他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荆轲来了燕国而他二人才相识不久,就惹上了燕国的雁春君,大雨滂沱中那个洒脱不羁的人大笑着负剑而来,与他合力杀出重围。
  他拿着那几套衣衫,想自己真是不知何时变得如此脆弱,脆弱得甚至不敢面对一点点旧日的气息。总是看见那个洒脱不羁的人大笑而来,一壶酒一柄剑,笑得让人讨厌又让人安心。
  窗外燕国的大雪也还在落,像是那年的大雨倾盆。
  那年他独战季行的门客,对方卑劣地使出车轮战的手段,终于重伤不支倒在泥泞里,而那个人步履轻快如闲庭信步般不知从何处而来,露出很大一个笑脸向他伸出手去。他抬眼看着他,依旧没有一句好话。
  高渐离觉得时光忽然变得如此漫长,漫长得仿佛如今他依旧在大雨中抬头,重伤之下眼前一片模糊,而那个很欠扁又很安心的笑脸依旧浮在眼前。
  他试着向那个笑脸伸出手去,然而只能触到衣柜里那洗净折好的旧衣,伤痕累累。
  世事飘零,生死转瞬。不求白首,可得朝夕?
  
  数日后在荆轲的故里悄然立起了一座孤坟,里面并无尸身,只有一柄旧剑两只酒葫芦和伤痕累累的衣冠。
  有人在坟前洒酒一坛,古琴苍凉的声音塞满整个天地。
  自此之后,高渐离再未弹琴。那张跟了他十多年的旧琴在某一处覆雪的坟头悄然化为焦炭。
  他在荆轲的衣冠冢前坐了一天一夜,想起荆轲以前曾经指着他的鼻子批评,说他的乐曲都太过悲凉,然后在他的瞪视里又摇头晃脑地陪笑脸,说即便悲伤的乐曲我家渐离奏起来也是悠扬得天下无双的,于是唇边轻轻勾出一丝笑。
  “真是个音痴……”他的神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又像是淡淡的没有表情,“大哥你到底是从来就没有真的听明白过,还是听懂了却不说破?”
  高渐离低低地吐出这句话,觉得自己的曲子真是悲凉。他仰头,大雪苍苍然地落,天地哀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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